# 二 变革之碑记

朱庆方被痰液呛死了。

给他换着葬寿衣服时，单单为他洗痰就洗了五担水。事情都是他的独生女儿朱颖承做的。为父亲擦身子、洗容面、换衣服、买棺材、请人挖墓和安葬，这一切都由她料理。

那一夜，村人吐痰时，朱颖听见父亲在痰雨中对她又说了那句话：“别管我，让他们吐！”她就一动不动地看着村人们，都过去朝爹的头上、脸上吐，只是在心里数着、记着哪些人朝爹的脸上身上吐了百口、几十口的痰。哪些人吐得少一些，只吐了几口、十几口的痰。直至人群散尽，爹像跪的一段树桩倒下去，她才过去把爹从痰堆拖着、抬着往家走。到自家大门口，要拖着死尸过那门楼、门槛时，才看见帮她抬着爹的是孔家最小的儿子孔明辉。门楼下的电灯被人拉亮了，光亮落下来，她看见明辉的脸上纯净疚愧，像一张白纸被水湿过一样柔软和脆弱。“是你呀！用不着！”这样冷一句，她就把明辉抬尸的手推到一边去，自己连泥带水地把死尸拖过大门槛。而被拒之门外的孔明辉，这时立在门楼的灯光下，直到朱家大门关上后，都还僵在原地没有动。

朱颖把父亲埋在了他被痰水淹死的那地方——村十字街的正当央。这是公众之地，村人的吃饭场，当然不该有一个墓堆在那突兀着。人们议论纷纷，报告给新任村长孔明亮。孔明亮出来拦阻时，朱颖对孔明亮说下那样一句话：

“姓孔的，别忘了你出来沿梦西走那一夜，碰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！”

明亮站在那儿，回忆着那一夜他碰到朱颖时，朱颖在他身后闪电一样唤着的话，又听到朱颖朝孔明亮半是嘲弄、半是伤痛地说：“埋完我爹我就离开村。有一天我不能让你孔明亮跪着来求我，我就不再回这耙耧山脉的炸裂来。”

孔明亮不再阻拦把朱庆方埋在村中央。他向村人解释不愿阻拦的理由是，念起他是村中的老村长，就让他埋在那儿吧。葬埋朱庆方的那一天，是在他被痰水淹死的三天后。来葬埋他的人，恰是那些用痰水淹死他的人。在他的身上吐了最多口水痰液的，也是安葬他最为出力流汗的。二狗一共在他身上吐了一百零六口痰，他却从挖墓、殓尸、抬棺、下棺、落土，没有一样不亲身躬卑的，且埋完后还在那坟前说了一句话：

“欠你的也都还你了。”

宽一米，高二米，厚半尺的青石墓碑也是二狗从几十里外用车拉回的。在把朱庆方最后入殓安葬前，朱家依照朱家的境界和想象，在死尸的身上覆盖了旗帜，还念了充满激情、境界的追悼词（之后人们知道那悼词是孔家的老大孔明光撰笔的美文）。在埋了死者后，把青色墓碑从一面自制的旗帜下面揭开时，人们都看见那墓碑上是这样一行字：

> 最忠诚的老党员朱庆方之墓

从此后，一个写照着一个时代的人，就从这个村庄消失了。他的女儿日后在村庄、镇上、市里的呼风与唤雨，不知道于他是更大的悲哀还是荣耀和芒光。离开村庄那一天，朱颖选定的日子是爹的七日祭。她在那坟前、碑前磕了头，烧了纸，毅然离开村庄后，连头都没回，脸色凝重，目光毅硬，唯一做下的，就是路过孔家大门前，站定脚跟看一会，她以牙还牙地也在那门前吐了一口痰，然后直到走出村，步上山梁子，消失在梁道上，她的脖梗和身影，都是硬的坚毅的，像一块石碑朝山外移着走动着。
